我上中学那会儿常帮他撒鱼食,明叔从不说话,只是将鱼食递过来,然后我俩并排蹲在青石板上,看鱼群挤作一团抢食,水面翻涌如煮沸的锅,偶尔有鱼跃出,鳞片在朝阳下一闪,又“啪”地落回去。
变化是从去年冬天开始的。
先是明叔不再准时,有时七点,有时八点,有时干脆整个早晨都不见人影,池塘边的青苔开始蔓延,锦鲤们饿得瘦了一圈,见人靠近便疯狂摆尾,搅得满池浑水。
邻居们私下议论,有人说他病了,有人说他儿子要接他去国外,还有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:“听说在谈黄昏恋,对象是公园跳交谊舞的。”
我特意早起几次,终于在某个薄雾弥漫的清晨堵住了他,明叔裹着件旧棉袄,手里攥着鱼食袋子,站在池塘边发愣,见我来了,他笑了笑,眼底有我看不懂的犹豫。
“叔,最近忙啥呢?”我故作轻松。
他张了张嘴,最终只是说:“过几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这悬念一吊就是两个月,池塘里的锦鲤少了三条,剩下的也病恹恹的,物业在宣传栏贴了通知,说若再无人管理,将把鱼移交给园林部门,明叔依然神出鬼没,偶尔露面,也只是绕着池塘走两圈,若有所思。
转折发生在上周六。
清晨六点,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,推开窗,只见池塘边围了一群人,明叔站在中央,手里拿着根长长的竹竿,竹竿顶端绑着个小网兜,他正一下一下从水里捞着什么。
我套了件外套冲下楼,挤进人群时,愣住了。
明叔在捞鱼,小心翼翼地将锦鲤一条条兜进网,再倒进脚边的大水桶里,水桶旁边停着辆平板车,车上放着一个巨大的透明塑料箱,箱里铺着细沙和水草,还架着个微型循环泵。
“叔,这是……”
明叔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擦汗:“这池塘要填了,物业说下个月要改造成儿童游乐区。”
人群骚动起来,有邻居说太可惜了,有邻居说早该填了,多给孩子们点活动空间,我蹲下身,看着桶里的锦鲤——它们安静地挤在一起,偶尔摆一下尾鳍,鳞片在初升的太阳下闪着红金相间的光。
“你怎么现在才知道通知我们?”有人问。
明叔苦笑:“我上个月就知道了,一直在找地方安置它们。”
他指了指平板车:“我乡下老宅有口井,井水活泛,冬天不结冰,我每个周末回去喂两次,撑得住。”
原来如此,那些清晨的失踪,那些欲言又止,那些绕着池塘徘徊的脚印——全是为了这些鱼。
我忽然想起什么:“那您之前还天天来喂?”
“喂一天算一天。”明叔捞起最后一尾锦鲤,这尾最大,足有小臂那么长,“它们也舍不得这个食堂啊。”
人群渐渐散去,明叔把水桶搬上平板车,用绳子固定好,我跟着他走到小区门口,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。
“叔,”我喊住他,“我能跟您一起去吗?我也想看看那口井。”
他回过头,笑容终于舒展开来:“行,井边有棵桂花树,八月开花的时候,水面全是花瓣,鱼追着花瓣跑,可好看了。”
我点点头,忽然觉得,这个悬念的揭晓,比任何猜测都要温柔。
那些锦鲤不会知道,它们从一个即将消失的池塘,搬进了一个人的童年,也不会知道,有人为它们计算着每一次投喂的频率,丈量着每一段回乡的距离。
但井水会记得,桂花会记得,明叔会记得——在他六十多岁的某个清晨,他亲手捞起了一池晚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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